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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回忆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 回鄉偶書

 

爸爸,什么是故乡?

几年前我女儿问我,我说故乡就是老家,故乡就是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从小到大,故乡的风物都熟悉极了,一草一木,大多都知道名字,甚至某个季节风中的味道都极为熟悉,记得多年前去南方出差,回来的时候一路沿公路北上,车子过了某地之后,空气中忽然有一股奇特的味道,我说应该是进入河南地界了,同行的同事大惊,问你怎么知道?我笑问 :你没有闻到空气中全是麦子熟了的味道吗?

小时候,爸爸在邻县的一所高中里教书,每次回家都是骑个自行车,让我坐在用竹条扎成外边缠着黄色塑料带的儿童座椅上,十几公里一路骑回来。八零年代的马路上没有什么汽车,只有偶尔几辆卡车,不多久到了龙门桥,在路边便会有很多茶摊,放着几个玻璃杯,杯子上边盖着一块方块玻璃,遮住灰尘。旁边是个暖水瓶,或者也有放一个铁质保温桶的,卖所谓的冰水。黄色或绿色,不知道加了什么颜料。也有卖啤酒变蛋。卖雪糕冰棒的好像也很少见到,这个完全要靠运气,运气好的话会遇到一个,自行车座后边放一个白色的木箱,箱子上红色的字体写着冰糕,打开盖子里边是用厚厚的棉被用来保温,除了冰棒最好吃的就属洛阳康乐大雪糕,奶油味的,香甜绵软,入口即化。

过了龙门桥,沿着龙顾公路一路走,那里有个地方叫做独乐园,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就在那里写就,再往前走会经过一个水泥厂,有个烟囱里总是冒烟,那段路两旁都是高高的杨树,杨树叶子风一吹哗哗哗的响。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们镇子上,镇子西头有个十字路口,一边是通向我们村子,在马路的另一侧有个饭店,门口常年卖炸糖糕和韭菜盒子,那个糖糕老远都能闻到焦香的味道,刚炸好的糖糕金黄酥脆外皮油汪汪的,一口咬下去里边的红糖汁儿就会爆出来,香甜可口,让我多年之后都记得。

这个卖炸糖糕的十字路口往南,要上一个大坡,海拔陡增几十米,上了大坡然后就是一大片平地,这是另外一个村子,穿过村子往南要再上一个长长的大坡,海拔再增加个百十米,再走个几公里远,远远的望见前边的村庄边上有个打麦场,伫立着十数个麦秸垛,再走近一点甚至就可以听见鸡鸣狗吠,那就是我们的村子了。

我们村子虽然不大,但是也算历史悠久,先祖明朝的时候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移民过来,世代居住于此,村子周边沟壑纵横,也是和邻村天然的分割线。村子东边沟里种的有很多柳树和芦苇,芦苇一长都两米多高,密密麻麻一大片看不到头,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夏天的时候一到下雨,沟里面积满了水,一到傍晚时分,成千上百只的青蛙纷纷一起叫起来,声音能传很远.    

柳树春天发芽的时候枝条最为柔软,折一节下来用手反复揉搓它的外皮,等到外皮和枝条内部的木质分离的时候就可以很轻柔的把外皮完整的捋下来,然后用小刀把中空的柳枝外皮一头稍微刮去一部分,就可以做一个柳笛,放在嘴里吹,柳笛声音的高低取决于柳树皮刮的厚薄,枝条的粗细也会影响到音色。

到了秋天,沟边的酸枣树上就结满了酸枣,酸枣不同于村里常见的长枣,是那种圆形的,成熟的酸枣外皮通红,离老远都看得到满枝的酸枣红红的一片,摘得时候要小心酸枣枝条上的刺,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长得多,摘一个放在嘴里咬一口酸甜可口,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种芦苇的沟边有一个堤坝,堤坝的斜坡上曾经被我们小学开垦出来种蓖麻,老师说蓖麻可以提取蓖麻油,我们两个人一组从学校厕所抬大粪去给蓖麻施肥,大家一路开心的不得了,有说有笑的,一桶大粪一路上颠来颠去,到了只剩下半桶。

沟边有个地方可以挖到红色的胶泥,粘性极强,我们都叫他红土泥,挖回来可以做成各种玩具,在石板上摔打成型后,我们拿它做小汽车,用刀子刻画出车子的样子,在车子下边穿个孔,塞个铁丝穿过去,用四个小药瓶的胶塞盖子当车轱辘,一辆吉普车就做好了。然而一辆好的车,远不止于此,讲究一点的还要去摘几个青柿子,用刀切开,用柿子的汁液来给汽车上漆,然后放到阴凉的地方阴干之后,汽车表面就会变得又黑又亮。

堤坝上有一条通往邻村的道路,之前都是土路,上初中的时候修了柏油马路,一路可以直接通到镇上,小时候的镇上有新华书店、电影院,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具体是大决战还是焦裕禄我给忘了。倒是路边的凉皮和汽水是真的美味,身上没带一分钱就敢和同学坐那里先吃了再说,最后借了同学几毛钱结的帐。

镇上还有一个文化站书店,在新华书店撤走以后,那里几乎是我唯一的精神食粮来源,上初中的时候,一块五一本的中学生博览,一期期的买从没有落过。那本杂志打开了一个少年最初的视野,激起了对诗和远方的向往。

我们村南面几公里就是万安山,巨大的山体矗立在那里,不论在村里什么地方,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一扭头总会看到。冬天山顶的积雪,会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到了夏天更是蔚然深秀,让人心旷神怡。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农历三月三学校组织去爬山,第一次去爬万安山兴奋的不得了,提前都让家里煮好鸡蛋带上水壶,跟着老师,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一路步行上山,一直到中午时分才爬到了山顶,从山顶望下去原来自己待的村子那么渺小,原来山的那一边还有无数的山。那次爬山对我的震撼实在难以形容,以至于下山之后还专门写了一次作文,抒发了一下小小感慨。

远眺万安山
远眺万安山

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屈指算来,我从上大学之后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多年了,在外的时间也远大于在故乡的时间。上学时候,每年寒暑假是要回去的。工作后,回去的时候越来越少。故乡的面目也慢慢模糊,最终生活在他乡。再后来到了南方,周围的一切都不是我熟悉的模样,之前老家最常见的桐树,枣树,槐树都很少见到了;春天看不到紫色的桐花,吃不到白色的槐花,秋天也看不到满树的酸枣。取而代之的是水杉,香樟,广玉兰,槭树,以及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有些树木甚至冬天也不落叶,四季常绿。这让习惯了四季分明的我,有点不适应。

前年秋天我终于回到了因为疫情而久别的故乡,下了火车,出了龙门火车站,坐上出租车,一路上都是高楼林立,之前的水泥厂早已废弃,路上的村庄也被推平,一个个从地面上抹掉,我记忆中的印记几乎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林立的楼盘以及纵横交织的陌生的道路,以至于出租车停下来师傅说到了的时候,我望了下车窗外,说师傅你把我拉到哪里了?

终于,我在我的故乡,也使用上了高德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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